关中的乱,从去年秋到今年夏,刮了三遍地皮。
先是李傕郭汜火并,长安城里换了几回主子;接着郭汜的兵在城外抢庄子上户;再后来那位号称的郭大占了长安,更是把百姓刮得骨头缝里都见了响。蓝田县的王奎一家,就是被这阵乱刮得站不住脚的一户。
王奎今年三十出头,家里原本有三亩薄田、一头老牛、两间土房,老娘在堂,婆娘给他生了个儿子,刚满七岁。日子虽紧巴,可也过得下去。可这几年下来,老牛让兵牵了去,田叫人踏了,土房在夜里遭了回劫,家当被翻了个底朝天,连锅都差点没保住。老娘眼里那点盼头,算是让这些当兵的,一点一点磨没了。
那日清早,王奎蹲在自家塌了半边的墙根底下,把家里最后半斗杂粮装进一条破布袋,掂了掂,对婆娘说:
婆娘姓周,一边抹眼泪,一边麻利地收拾:一床旧被,一口豁了边的锅,几件换洗的衣裳,裹进一块包袱皮里,搭在背上。七岁的儿子被吵醒,揉着眼睛问:爹,咱去哪儿?
去武关。王奎把他往背上一背,那儿有新皇上,分粮分地,不抓丁。
真的假的?婆娘周氏不放心,告示上画的,能当真?这世上哪有白分粮的官?
王奎也说不准,可他心里头那点子算盘打得清清楚楚:留在蓝田,是等死;往别处逃,也是等死。既然听说武关那边有个新皇上,横竖都是死,不如赌这一把。
管他真假。他闷声道,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。咱要是真能活下来,那是捡的;活不下来,也不算亏。
一家人就这么上路了。
出城的头两日,一家人还有说有笑,指望着前头能有个好去处。可走了三五日,笑就都没了。
路是越来越难走。关中这阵子连降了几场雨,官道也让兵车碾压得坑洼不平,走到低洼处,一脚踩下去,泥没到脚踝,拔也拔不出来。王奎背着儿子,周氏背着一家子的家当和那口豁锅,老娘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,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跟。儿子在背上发烧,烧得脸通红,蔫蔫的,也不哭,也不闹。
奎儿,老娘心疼,先找个地方歇歇,给娃喂口水。发烧的娃娃,不敢硬赶路。
王奎抬眼望望前头望不到头的官道,又回头看看婆娘和娘满脸的汗,把儿子更紧地往背上颠了颠,咬着牙道:不能歇。这路上一歇,太阳一落,山里的野物和散兵都出来,一家子就交代在这儿了。再走一程,找个有活人烟的地方再说。
就这么又撑了小半日,他们在青石岭西边那座山梁底下,遇见了头一桩吓人的事。
官道边的一间看田的小屋,门板开着,屋里翻得乱七八糟。王奎探头一看,登时吓得退了出来——地上横着一具散了架的尸首,看衣裳像是过路的行商,身上值钱的物件早被人搜了个干净。里屋还有一滩没干透的血。
是散兵干的。同路一个老江湖的汉子压着声道,郭大败退回长安,沿途丢下的那些败兵,不敢回城,全在山里落了草,专劫过往的客商。快走,别停在这儿。
王奎腿都软了,可也知道这会儿走才是活路。他领着一家子,贴着山根,绕着那小屋,闷着头紧赶。走了大半天,才把那股子阴气抛在身后。
到青石岭那道山岭脚下的时候,一家人都走不动了。可就在这一带,王奎头一回,亲眼看见了传说中那场仗留下的东西。
岭下的坡地上,新翻的土和烧焦的树茬子还看得分明,有几处地面黑糊糊的,像被火燎过。他一路听说,那晚天上有会飞的鸟,会往下丢会炸的东西,把郭大的大营烧了。他半信半疑,这会儿蹲下来,扒开一处浮土,果然抠出半截烧成黑炭的纸壳子,底下一股子呛人的药味。
还真……是会炸的东西。他喃喃道。
同路的汉子道:可不是。咱这皇上,跟别的军头不一样。人家是真有东西镇着,不是光会喊打喊杀。要不,就他一千人,咋能打垮郭大两万兵?
王奎心里那杆秤,又往走对了那边偏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