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年节

“朕此番南巡,在苏州粮站门前,见一队人排队纳粮。”玄烨说,“你可知,从前有功名的读书人,是不纳粮的?”

“孙儿知道。”保成说,“师傅讲过:旧朝缙绅不纳粮,田愈多,免愈多;到后来,江南一半的田,皆挂在缙绅名下,税却压在种地的百姓身上。”

“你说,如今他们肯排队了,怕的是什么?”

保成抿了抿嘴,宁珂看得出,这孩子想说“皇阿玛的规矩”,又觉得不够,把话咽了回去,想了想,才开口:“孙儿以为,他们怕抄家。”

“抄家,怕的是什么?”

这一问问得深,暖阁里静了一瞬,只有香炉里细细的一线烟往上走。

保成站在那缕烟后面,眉头蹙着,忽然答:“怕活得不好。孙儿想……人死了,就不怕了;活着的人,才怕。皇阿玛的规矩,是叫人好好活着。所以,才怕。”

“话直了点,却没错。”玄烨放下茶碗,“朕再问你一个。”

他把那本折子翻过去,声音放平了些:“你皇玛嬷在江南下过一道懿旨:凡殿试中式者,其母诰封,准入宫觐见太后。旨意一下,江南的读书人家,争着给家里的女人放足。禁令下了十年绝不了的事,一道懿旨成了。你说说,皇玛嬷不动刀子、不动刑,怎的就管用?”

“因为……”保成慢慢地说,“人人家里都有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人人家里,也都有儿子。”保成又说,“做娘的,都盼着儿子好;做儿子的,要往前走,便不敢让娘挡在前头。”

他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,抬起头,有些不安地看着玄烨。

玄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
“皇阿玛?”

“这话不好听,却是实话。”玄烨说,“天下的事,好些都是这样,不好听,却是真的。你能看见这一层,比背十篇《四书》强。”

宁珂坐在旁边,看着那父子俩,心里有些感慨,不愧是生在天家的孩子,打小看的就是天下事,耳朵里听的、眼睛里见的,跟旁人家的孩子不一样。

这到底是福是祸,说不清,她只把茶碗端起来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书背得熟,是功夫;话答得直,是胆气。”玄烨站起身,走到保成跟前,伸手把他肩上一点褶子抚平,“往后,还须多读、多听、多出去看看。书上的道理,须放到天底下过一遍,才是你自己的。”

“儿臣谨记。”

“去吧。”玄烨说,“朕从江南给你带了一方端砚、一管湖笔,在梁九功那里收着,回头叫人给你送去。”

保成的眼睛一下亮了,到底还是个孩子,谢恩的声音都比方才脆:“谢皇阿玛!”

“且慢。”玄烨又叫住他,“过了年,《通鉴》须读起来了,明年朕还考。”

“……儿臣遵旨。”保成脸上的喜色收了一半,退出去的时候,宁珂瞧见他偷偷舒了一口气,步子轻快,差点绊着门槛。

暖阁里只剩玄烨和宁珂,玄烨坐回来,捧着茶碗,像是随口问:“皇额娘看他答得怎么样?”

“答话的样子,”宁珂说,“像皇上小时候。”

玄烨端茶的手停了停,抬眼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