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而残酷地呈现在他面前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!他不是应该在医院的病床上吗?
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,这一次,不仅仅是疼痛,还有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,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冲撞、交汇、融合!
一边是车水马龙、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,是北大校园的湖光塔影,是机关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文件,是扶贫下乡时老乡们淳朴而充满希望的笑脸……他是谭弘毅,年仅三十岁的副处级干部,前途无量。
另一边,是眼前这个贫穷、闭塞的古代乡村,是苦读不第的屈辱,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,是父母失望又无奈的眼神……他是谭弘毅,昌平十年,湖广省星沙府湘洛县射湾镇谭桥村一个年已十八、连续三次县试落榜的农家子。
两种身份,两个灵魂,在这具虚弱不堪的身体里,进行着惨烈的搏斗与同化。
“呃……”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毅儿!你醒了?!老天爷,你总算醒了!”
一个激动得发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哭腔。
谭弘毅——或者说,此刻正主导着这具身体的那个融合后的灵魂——循声望去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襦裙、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的妇人扑到了炕边。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,但长期的劳苦和岁月的风霜,已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,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黧黑,一双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,但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,死死地盯着他。
小主,
记忆告诉他,这是“他”的母亲,周婉娘。
她的手紧紧抓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。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!骨节粗大,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,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劳作的厚茧,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。
“娘…”一个陌生的称呼,几乎是下意识地,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声音嘶哑微弱。
“哎!哎!娘在!娘在呢!”周婉娘连声应着,喜极而泣,用那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他的额头和脸颊,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!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,可把娘吓死了……今儿个是二月二,龙抬头的日子,定是龙王爷保佑,让我儿醒过来了!”
二月二,龙抬头!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划过谭弘毅混乱的脑海。在这个古老的农耕国度,这个日子象征着春回大地,万物复苏,更象征着蛰伏的巨龙抬头飞天,带来雨水和祥瑞,是一切困顿和蛰伏终结的开始!
而他,偏偏在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日子,在这个贫寒之家“醒”了过来。
这难道仅仅是巧合?
他的目光越过母亲单薄的肩膀,看向门口。
那里,站着一个沉默的汉子。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褐,身材高大,但微微佝偻着背,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和深深的沟壑。他手里拿着一顶湿漉漉的破斗笠,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巴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一言不发,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,正复杂地望着炕上的他。
那是“他”的父亲,谭守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