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,午后至入夜;旧炭院西侧缺口外;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日头过了正午,缺口外的影子慢慢拉长。梁济川从土脊后探回身时,朱由检正闭着眼养神。
“那印子,我去看一眼。”梁济川说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梁济川右臂还吊在胸前,左肩僵着,左膝有旧伤——让他一个人下沟,不算稳妥。可陶成器的手不能久撑,沈满仓的掌还在渗血,丁三的双手抖了一上午,纪五要钉在伏人身边。能走这一趟、又看得懂地上痕迹的,只有他。
“沿沟走,别探头出院墙。看见什么,退回来再说。别动手。”朱由检说。
梁济川点了下头,转身沿土脊低处滑下去,贴着沟沿往西去了。
沟底的冻土在正午化开薄薄一层,又被风收干。那道印子还在:两道浅痕,间距约有两掌宽,顺着沟底往院后延伸。浅痕中间,隔几步就有一处单膝压出的凹——霜被蹭掉了,露出底下暗色的湿土。
梁济川蹲下去,用左手手背比了比那两道浅痕的宽度。不是人走出来的,也不是牲口蹄子。是有什么又长又沉的东西,被人拖着一路过来,拖不动了,歇一歇,再拖。
他沿着沟底慢慢往前跟。那道印子绕过院墙西角,拐向后墙。后墙的塌口就在前头——半截墙倒下来,砖土堆成一道缓坡,能过人。塌口外沿的霜土被踏得乱七八糟,边上有几处半圆的新痕,像鞋尖,又像膝盖。
梁济川在离塌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他没有探头往院里看,只蹲着看塌口那一侧的地面——塌口再往西,还有浅浅一道印子,往更西边的干沟去了,越远越淡,看不大清。
他原路退回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朱由检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院里的人不知道这道印——若知道,火早该收了,口子也该有人守。印子绕到后墙又不进院,是有人在外围看过、踩过,或是拖走过什么东西,然后往西去了。
“是新的。”梁济川说,“塌口边上的土,不是今早就是昨夜踩的。”
“你夜里隔一阵,往塌口那方向望一眼。别靠近,远远看有没有火、有没有人动。”朱由检说。
梁济川应了一声,退回土脊后。
院门那边传来动静。短棍守卫跨出门槛,朝缺口这边走了两步,站住:“日头偏西了。你们那碗粮,是今早的。夜里怎么办,话得说清。”
木板旁守伤者从院里出来,挡在他前头:“我说了,夜里我还要看他。这话还没落,你急什么。”
“急什么?”短棍守卫看着他,“火是咱们的,水是咱们的,粮也是咱们的。一个残废躺着,一个外人在那儿坐地分粮,你倒先替他们把日子过上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接话。他看得出,这两人不是为了一碗粮在吵——短棍守卫要的是把伏人要回去,把这几天的火水粮算成债,让主队从此矮一头。守伤者要的是伤员腿上有个人能拿主意,他不敢把人撵走。
“都别喊。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不高,“他的腿还没准话。这会儿定了走,明早人凉在板上,你们是埋他还是抬他?”
短棍守卫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