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海波再起

万历想了想,道:“边军调海,不可太多。每镇抽五百,先补浙江、福建、广东三处。叫他们跟水师学学海上风浪,也让水师学学他们的陆战功夫。海陆合流,不是坏事。”

说罢,他提笔在浙江巡抚刘元霖的奏折上批道:“开海与缉盗并举,此论甚当。水师以护商为要务,着闽浙沿海设立固定巡航线。泉州、宁波、广州三港外海各设巡哨,月港至吕宋、暹罗航线仍按原例。缉私之事,首犯重罚,从犯从轻,举报者给赏。海上有路,陆上有田,则盗源渐绝。”

旨意传下,水师的动作极快。

福建水师参将邓子龙,当年在朝鲜海峡率二十艘战船截击倭军水师的那位老将,亲率三十艘战船从月港出发,在泉州港外展开了一次大规模清剿。

邓子龙六十多岁了,须发半白,身板却依然挺直。

他这辈子在海上打过的仗,比许多人走过的桥还多。

接到调令那天,他正在月港水寨里擦他那口用了多年的佩刀。

中军把命令念完,他把刀插回鞘中,只说了句:“点船,出海。”

他先派快船扮作商船在海道上航行。

那船上堆着真货,帆上却故意留几个破洞,船舷也涂得旧旧的,像条常年跑海的老船。

船上的水兵藏入底舱,甲板上只留几个扮作水手的兵士,说话行事都学着商船上的做派。

又命水师巡船夜里熄灭灯火,藏在大、小屿之间的礁石后面,单等海盗出现。

海风过处,那些巡船黑黢黢的,和礁石混作一片,连桅杆上的了望哨都分不清哪是船,哪是石。

六月十四日夜里,一支百余人规模的海盗团伙果然上钩了。

他们分乘六条快船,从深沪湾外海扑向那艘“商船”。

为首的快船船头插着两根火把,后头的五条船散成扇形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
那伙人逼近时,船上的“水手”故意惊慌失措,往船舱里跑。

海盗们更来了劲,呼喝着靠上来。

等六条船全部进入包围圈,邓子龙一声令下,三十艘战船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。

船上的火把齐齐点亮,把一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。

海盗们想逃,却发现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水师的船。

几艘快船拼死往外冲,被水师战船的炮火打得木屑飞溅。

炮声在夜海上滚出去很远,把浪头都震得碎了。

余下的海盗见逃不脱,只得乖乖投降。

为首的海盗头子姓何,单名一个虎字,本是泉州卫的一个逃兵。

他在卫所里待过几年,学了些刀法,也学了些江海上的门道。

后来逃出卫所,在海上纠集了一帮无业流民,干起了劫船的勾当。

邓子龙在泉州港外把这股海盗一网打尽后,将何虎押回泉州城,当众斩首示众。

行刑那日,泉州城万人空巷。

何虎被押到城门外,五花大绑,背后的斩标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罪行。

监斩官宣读完罪状,刀斧手手起刀落。

首级悬在城门上,旁边贴着告示:“劫掠海商,杀人越货,皆同此罪。”

那告示前站满了百姓,有人拍手称快,也有人望着那首级发呆,说不出话。

何虎手下的从犯有一百二十多人,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。

邓子龙细细审了一遍,发现这些人大多不是惯匪,而是沿海各渔村的贫民。

有的因为渔村被风灾毁了,有的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逼得逃下海来,还有几个原本就是何虎从岸上强拉来的。

一个年轻后生跪在堂下,说他本是惠安人,家里是佃户,父亲欠了东家的租,被逼得跳了海。

何虎的船经过,把他从水里捞上来,说跟着我干,有饭吃。

他饿得没了力气,就点了头。

说到后来,那后生哭得浑身发抖,额头把地砖磕得砰砰响。

邓子龙没有把这些人全部处刑,而是拣了其中身强力壮的,押往九边军屯,充实边塞户籍,余下的发回原籍,交由地方官编入灶户、渔户,给了一条活路。

邓子龙一番雷厉风行的整肃之后,泉州海面暂时安静了。

但万历心里清楚,只要海上有利可图,杀了一个何虎,还会有张虎、李虎。

真正的根子不在海上,在岸上。

他站在乾清宫西暖阁里,望着窗外夏日的夜色,对脑海中的嘉靖说:“祖父,海盗就像是海上的影子。开海越盛,影子越长。一味地杀,杀不干净。得给那些想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条正路。”

“那就招抚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