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·残碑无字·古道闻殇

他走到长城边上,抚摸着那冰冷的、粗糙的砖石。

砖缝里,长着枯黄的野草。风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“礼失而求诸野。”

京城里的礼崩乐坏了,宫墙里的天子是傀儡,可这荒郊野岭的民间,还流传着大夏的血性。

他拔出腰间的那截花梨木枪托,对着苍茫的北方,用力地刻下四个字在城砖上:

“复我大夏。”

刻完,他拔出佩剑,割破手指,将血涂抹在字迹上。

鲜红的血渗入青灰的砖石,如同两千年的文脉,在此刻重新接续。

阿古珞看着他,没有阻止。

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羊皮卷,递给他。

“沈砚,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。”

“这才是我们该复的国。”

沈砚接过羊皮卷。

那羊皮已经发黑、发脆,边缘被老鼠啃噬过,显然年代久远。

他颤抖着展开。

没有错。

这地图上画的疆域,形状和他认知的大炎完全不同。

它太大了。

东边,延伸到了海尽头的岛屿;西边,跨越了沙漠和雪山,直抵一片巨大的内陆水域(里海);北边,覆盖了那片白色的冰原;南边,包括了所有的南洋群岛。

大炎的那点疆土,在这张图上,只是中原腹地的一小块。

而这张图的名字,用古老的篆文写着——

《大夏全洲疆域图》。
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沈砚抬头,看着阿古珞,眼中满是血丝。

“真的。”阿古珞点头,“这就是两百年前,我们拥有的世界。也是列国花了两百年,一点点偷走的世界。”

沈砚看着地图,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他想起了周述文。

周述文死前查的是火器走私,是为了保住大炎的银子。

可周述文不知道,他拼命守护的,只是人家餐桌上掉下来的一粒米。

“走。”沈砚收起地图,眼神变了。

那不再是书生愤怒的眼神,而是一种近乎野兽的、要把猎物撕碎的凶狠。

“去山海关。”

“去看看他们还偷走了我们多少东西。”

两人继续向北。

越靠近边关,景象越发凄凉。

原本应该是屯兵重地的卫所,现在成了荒废的村落。田地里长满了杂草,水渠干涸。

沿途的驿站,驿卒换成了穿着制服的巡警,见到洋人的马车经过,点头哈腰,比见到父母官还恭敬。

傍晚时分,他们到了一个名为“榆关”的小镇。

镇子不大,却热闹得诡异。

一半是穿着破烂棉袄的中国人,一半是穿着皮大衣、留着大胡子的罗刹人。

罗刹人喝着烈酒,搂着抢来的女人,用马鞭抽打着胆敢多看他们一眼的当地人。

而中国商人,却点头哈腰地在旁边赔笑,递上最好的烟酒。

沈砚走进一家客栈,要了两间房。

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收了沈砚一块碎银子,低声说:“客官,今晚别出门,也别开窗。罗刹老爷们今晚在‘万国楼’宴请大炎的通判老爷,喝醉了要杀人的。”

沈砚心里一动,把剩下的碎银子全推了过去。

“掌柜的,我想打听个事儿。”

掌柜的见钱眼开,压低了声音:“客官想问什么?”

“你们这儿,有没有老人说过……大夏的事?”沈砚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光亮。

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,像见了鬼一样把银子推回来。

“客官,莫要胡说!什么大夏不大夏!这儿是大炎的地盘,是大炎摄政王爷管的地盘!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要掉脑袋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