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1月10日,广州,寒雨。
从新加坡飞回的航班在暴雨中降落。
陈峰走出白云机场时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
雨点打在车窗上,噼啪作响,把这座南国城市的霓虹晕染成模糊的光斑。
“陈总,直接回家还是去公司?”司机老杨问。
“去公司。”陈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还有几份文件要看。”
车驶过珠江大桥。
1995年的广州,正在迎接它作为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第十七个年头。
大桥对岸,天河区的工地灯火通明,打桩机的声音在雨夜中隐隐传来。
那是雪峰置地广州研发中心的地块,已经开工一个月了。
回到公司,二十八楼的会议室还亮着灯。
推开门,周伟煌、唐冰、张明远,还有生产部、技术部、财务部等几个核心高管都在。
桌上摊着厚厚的报表和地图。
“有进展吗?”陈峰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。
周伟煌递过来一杯热茶:“马来西亚那边暂时稳住了。潘洪波找到了一家泰国供应商,原料贵了15%,但能保证三个月供应。新加坡那边谈得怎么样?”
陈峰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合同,放在桌上时,纸张边缘还带着新加坡潮湿空气留下的微卷。
“签了三家。过程比预想的难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难得显出一丝疲惫,“索尼的动作很快,我们到之前,他们已经接触过其中两家,开出了长期锁价合约。”
“新加坡本土那家‘兴亚石化’的董事长,是位七十岁的潮汕华侨,姓陈,跟我算本家。头两次见面,他客客气气,但闭口不谈生意,只请我喝茶,聊南洋旧事。”
周伟煌忍不住问:“那怎么谈下来的?”
“第三次见面,我没带合同,带了一张中国地图,还有金卡工程的样品。”
陈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“我告诉他,雪峰要做的,不只是几台影碟机,是未来十四亿人可能都要用的国民电子信息卡、金融卡。”
“我们需要稳定、高质的原料,但更需要的,是一个不会被轻易掐断的供应链伙伴。如果兴亚愿意,雪峰可以和他签订五年采购长约,并引入他作为我们在东南亚新原料研发基地的合资方。”
“他动心了?”顾欣然问。
“老爷子看了我很久,说了一句话:‘我十六岁下南洋,见过日本人来,英国人走。生意人最怕的,不是市场起伏,是身家性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。你这个后生,想做的不是生意,是产业。’”
陈峰复述时,语气带着敬意,“他答应了,但条件很苛刻:价格比市场高20%,预付30%货款,而且要求我们派技术团队驻厂,共同改进工艺。另外两家印尼的,是看在兴亚和陈老爷子的面子上,才跟着签的。”
他看向周伟煌:“代价不菲,但值得,告诉潘洪波,马来西亚厂的原料供应结构必须立刻调整,新加坡兴亚作为主渠道(50%),两家印尼的作为备份(各25%)。”
“同时,启动国内石化材料的替代研发项目,我们不能永远把命脉放在海上。”
唐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:“那成本……”
“成本上涨部分,从酒业利润里补。”陈峰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幕,“索尼这招狠,但也暴露了他们的焦虑,技术标准打不过,就想在供应链上做文章。”
张明远插话:“陈总,那几家中小影碟机厂的负责人今天又来了,在酒店等了一天。他们说索尼现在要求预付款,还要签排他协议,小厂受不了。”
陈峰转过身: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我们的EVD技术授权。”周伟煌说,“但不要太高端的,只要基础版本,用来生产中低端机型。他们愿意交专利费,每台三十元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雨声。
“答应他们。”陈峰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几个人都愣了。
“答应他们。”陈峰重复道,“但不是简单的技术授权。我们要成立一个‘EVD产业联盟’,邀请所有愿意用中国标准的企业加入。”
“联盟内共享技术,统一采购,联合开发。专利费可以降到每台二十元,但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他走回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他们的产品线必须和我们的形成差异化。”
“我们做中高端,他们做中低端,我们主攻一二线城市,他们下沉到三四线和乡镇市场。”
张明远眼睛一亮:“这等于把整个产业链整合起来!”
“对。”陈峰坐下来,“但联盟不是请客吃饭,里面的利害关系要理清。”
周伟煌适时提出了顾虑:“峰哥,想法是好,但怎么保证这些小厂拿了我们的技术,不会为了抢市场偷工减料,最后砸了EVD的牌子?”
“还有,差异化说起来容易,他们要是偷偷生产高端机型,或者我们想推新产品时,他们不愿意跟进换代,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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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问题很尖锐,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陈峰。
“问得好。”陈峰似乎早有准备,“所以,联盟要有严格的章程。”
“第一,技术授权分级。”
“我们提供基础版和标准版两套技术包,明确对应的性能指标和成本区间。”
“想生产更好的?可以,申请高级授权,缴纳更高的专利费,并接受更严格的质量审核。”
“第二,质量认证与抽检。”
“设立联盟质量委员会,雪峰牵头,定期和不定期抽检所有联盟产品,不合格的,第一次警告罚款,第二次取消授权。商标使用权和联盟标识,必须通过认证才能使用。”
“第三,动态协同与淘汰。”
陈峰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联盟不是铁饭碗,每年根据市场反馈、质量达标情况、协同开发贡献度进行评级。”
“评级高的,可以获得新技术优先授权、联合采购折扣。评级垫底的,要么整改,要么出局。我们要的,是能一起爬山、不是半路下山的伙伴。”
他看向张明远:“明远,这件事你牵头,一周内拿出联盟章程草案和分级技术授权协议范本。我们要让加入的人看到利益,更要让他们看到规矩。”
“中国这么大市场,不是一家企业吃得下的,但如果是十家、一百家企业一起做EVD呢?”
雨势渐小,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……
三天后,雪峰电子总部大会议室。
1994年度集团会议。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。
电子、酒业、置地、创投四大板块的负责人,加上总部高管,三十多人。
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年度报告,红色封皮烫金字:“雪峰集团1994年度经营总结”。
陈峰坐在主位,左手边是沈雪凝。
这是她休养后第一次正式参加集团会议。
右手边是周伟煌,作为集团副总裁主持会议。
“开始吧。”陈峰说。
第一个汇报的是康玉洲。
酒业板块的白纸黑字,透着沉甸甸的份量:“1994年,雪峰酒业白酒业务销售额四亿八千万,净利润一亿二千万;啤酒业务销售额三亿二千万,净利润六千五百万。合计八亿销售额,一亿八千五百万净利润。”
台下有轻微的吸气声。
一亿八千五百万,这在1995年初的中国民营企业里,是个天文数字。
“国宴用酒的品牌效应开始显现。”康玉洲翻过一页,“现在全国二十六个省市自治区都有我们的经销商。特别是‘雪峰陈酿’的高端系列,在商务宴请市场占有率已经达到35%。”
高惟和补充道:“啤酒的‘江州纯生’在华东站稳脚跟后,我们开始往华南拓展。新建的两条生产线明年三月投产,产能还能翻一番。”
第二个是赵建国,代表置地板块。
PPT上显示着两块地的卫星图。
广州天河和上海浦东,都用红线圈出。
“广州地块,拿地时每亩二十二万,现在周边地价已经涨到三十五万。上海浦东更夸张,拿地时二十八万,现在陆家嘴规划正式公布,地价涨到了五十万。”
赵建国顿了顿,“如果按市值算,这两块地的账面增值超过三千万。”
“但这不是最重要的。”陈峰插话,“最重要的是,我们的研发中心已经开工,员工住宅楼明年封顶。这才是真正的价值。”
第三个是周伟煌,代表创投板块。
这个成立不到半年的部门,交出的成绩单却最让人意外。
“截止1994年12月31日,雪峰创投共投资六个项目。”
周伟煌念着报表,“丁磊的网易公司,投资五十万,占股30%。目前他们开发的BBS系统用户数突破八千,中科院网络中心已经将其列为重点扶持项目。”
“张朝阳的搜狐,投资五十万,占股25%。他正在开发一个‘搜索引擎’,虽然现在只能搜索很少的内容,但技术路线很新颖。”
“其他四个项目,三个是软件,一个是硬件,总投资一百二十万。目前看,有两个可能失败,但剩下四个的前景……很好。”
唐冰轻声补充:“特别是丁磊那边,他最近在开发一个叫‘门户网站’的东西,想把新闻、论坛、资料库都整合在一起。虽然我不太懂,但感觉……很有想象力。”
最后是张明远,代表电子板块。
这份报告最厚,也最重要。
“1994年,EVD播放机累计销售一百二十万台,销售额三十六亿,净利润四亿八千万。”
张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金卡工程一期五十万张国民电子信息卡全部交付,二期二十个城市的订单陆续生产中。预计全年订单总额五亿,净利润八千万。”
他抬起头:“另外,EVD产业联盟已经成立,首批加入的十七家企业,预计明年能为联盟贡献至少五十万台的增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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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。
陈峰等所有人都消化完这些数字,才缓缓开口:“三年前,我们在江州那个小作坊里起步时,有人说,陈峰你疯了。两年前,我们推出EVD时,有人说,你斗不过索尼。一年前,我们进军金卡工程时,有人说,你异想天开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的中国地图前:“现在,我们坐在这里,盘点1994年的成绩,我想告诉大家的是……这不是终点,甚至不是中点。这只是起点。”
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电子、酒业、地产、投资。”
“这四个板块,就像四根柱子,撑起了雪峰集团的雏形,但我们不是简单的多元化,我们是生态化布局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电子是我们的技术核心,酒业是我们的现金流奶牛,地产是我们的资产基石,投资是我们的未来窗口。”
“这四个板块相互支撑,相互赋能。”
“酒业的利润可以反哺电子研发,电子的渠道可以助力酒业销售,地产可以为员工安家,投资可以捕捉下一个风口。”
“所以,从今天起,我们要正式成立‘雪峰控股集团’。”
陈峰宣布,“下设五大事业部:消费电子、酒业食品、城市开发、创业投资,以及……一个新的事业部。”
他顿了顿:“移动通信事业部。”
“虽然现在还只是预研小组,但我要给它正式的名分。因为我相信,五年后,这个事业部会成为集团最重要的引擎之一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掌声。
开始时零散,然后迅速连成一片。
傍晚,会议结束后,陈峰回到办公室。
沈雪凝跟着进来,关上门:“累了吧?”
“有点。”陈峰靠在沙发上,“但心里踏实,你知道最让我踏实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那些数字。”陈峰望着天花板,“是我们有了一个完整的团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