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连脚步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陛下。他的面色有些古怪,带着一丝迟疑与惶恐,手中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、普普通通的桐木扁匣,匣盖上放着一封素白的信笺,没有封泥,没有落款,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走到软榻旁,躬身站立,半晌不敢出声,直到沈璃微微睁开眼,瞥向他时,才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陛下…… 奴才有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 沈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依旧平淡无波,指尖依旧轻轻抚着小腹。
“竹幽馆那边…… 出了点事。” 王瑾的头垂得更低,“柳待诏,今日未时,向看守的内侍言说身体不适,想要歇息片刻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方才内侍按例去送晚膳,叩门许久都无人应答,斗胆推门进去…… 发现屋内空无一人,唯有这木匣与书信,端端放在琴案之上。”
“柳明轩?” 沈璃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,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如同流星划过夜空,随即又迅速沉入一片深潭,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她的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轻柔的抚摸,没有立刻去接那木匣与信笺,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瑾手中的物件,看了许久。
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清晰地敲在人心上,敲碎了这午后短暂的安宁。柳明轩,这个名字,在这段日子里,如同一个禁忌,被所有人刻意回避。他是流言中那 “莫须有” 的龙胎生父,是被沈璃护在竹幽馆的江南琴师,是这场龙胎风暴中,最特殊的一个存在。如今,他竟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里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终于,沈璃缓缓伸出手,淡淡道:“拿来。”
王瑾连忙躬身,将桐木扁匣与素白信笺轻轻放在沈璃身侧的矮几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沈璃的指尖先触到了那封素笺,微凉的触感,纸质普通,是宫中统一配给低阶官吏、内侍书写用的那种,粗糙,廉价,与柳明轩那青衫磊落、温润如玉的形象,格格不入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以工整却无甚风骨的小楷写着 “陛下亲启” 四字,笔锋柔和,却带着一丝疏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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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只有薄薄的一页,字迹与信封上相同,是柳明轩的手笔无疑,依旧是那般清秀飘逸,却又透着一种决绝。内容简短,措辞客气而疏离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:
“草民柳明轩,再拜陛下御前:
萍水相逢,蒙陛下不弃,召入宫禁,得沐天恩,聆听教诲,草民三生有幸。
然,宫阙深深,规矩森严,非草民闲云野鹤之身久居之地。琴音已尽,余韵长存。草民本江湖散人,来去随心,今当别去,不敢面辞,恐扰陛下清静。
愿陛下凤体安康,龙嗣无恙,福泽绵长,江山永固。
山高水长,或有再会之期。各自珍重,伏惟陛下圣鉴。
草民 柳明轩 顿首再拜”
没有提及任何流言蜚语,没有解释任何离去的缘由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或留恋,仿佛他在宫中这数月的时光,不过是一场偶然的驻足,一曲弹罢,便该起身离去,不留半点痕迹。他就像一缕清风,偶然吹入这压抑的深宫,带来片刻的安宁与清雅,如今,又悄然离去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沈璃的目光在信上缓缓移动,最终在 “琴音已尽,余韵长存” 和 “山高水长,或有再会之期” 这两句上,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,微微用力,薄脆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不舍。琴音已尽,余韵长存…… 他的琴音,确实曾在这宸元殿内,在这紫宸宫的角落,留下过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她放下信笺,看向那个桐木扁匣。匣子没有锁,只是简单地用木扣扣着,朴实无华。她轻轻打开木扣,掀开匣盖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玉器古玩,只有一叠订好的、略显陈旧的宣纸,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磨损,显然有些年头了,看得出来,被主人妥善珍藏了许久。
最上面的一页,用飘逸俊秀的行楷写着三个字 ——《凤栖梧》。
是一张琴谱。
沈璃对琴艺只是略通,不如柳明轩那般精深,也无甚闲暇去钻研。但这《凤栖梧》的曲名,她却早有耳闻。这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一首古曲,传说为某位避世的隐士高人所创,曲调高古清奇,意境悠远,寓意深远。曲名取自 “凤非梧桐不栖,非醴泉不饮” 的典故,既有对高洁品性的执着追求,也暗含着对知音难觅、归宿难寻的淡淡慨叹,是世间难得的雅曲,如今已近乎失传。
她轻轻拿起琴谱,一页页翻看,动作轻柔,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琴谱上,除了工工整整的工尺谱,还有许多细密的批注,笔迹与柳明轩的信相同,清秀飘逸,记录着他对每一段旋律的理解、指法的要点、乃至演奏时的心境。这些批注,如同他平日与她清谈时的话语,精到,平和,透着一种洞悉音律本质的智慧,也透着他对这曲《凤栖梧》的半生揣摩。
在曲谱的末尾空白处,还有两行稍小的字,字迹略显潦草,似乎是随手写下,却更见真情:“此曲乃先师遗谱,明轩半生揣摩,略有所得。知陛下偶亦雅好音律,谨献于御前。宫商角徵羽,不过皮相;琴心剑胆,方是本真。愿陛下闻此曲时,能暂忘纷扰,得片刻清宁。明轩顿首。”
沈璃的指尖,轻轻拂过那 “琴心剑胆,方是本真” 几个字,指腹感受着纸张上的凹凸,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。琴心剑胆…… 他是在说她么?说她身为女帝,既有剑胆,能驰骋沙场,能执掌权柄,亦有琴心,能品音律,能念温情?还是在说他自己?说他看似闲云野鹤,温润淡然,心中却也有属于自己的坚守与风骨?亦或,这只是他对她的一种共勉,愿她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朝堂,能守住本心,剑胆护江山,琴心守自我?
她无从得知,也不想深究。她合上琴谱,小心翼翼地放回桐木扁匣中,扣上木扣,仿佛将一段时光,一份心意,都封存其中。
她的目光缓缓转向窗边那张空置的琴台。那是柳明轩偶尔被召至宸元殿抚琴时所用的地方,琴台上原本放着一张上好的焦尾琴,是沈璃特意赐下的,如今却空荡荡的,焦尾琴早已不见踪影,想来是被柳明轩一并带走了。午后的斜阳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地照在琴台上,在地上投下一片寂寞的光斑,仿佛还能看到那个青衫素洁的身影,端坐琴前,指尖轻挑慢捻,流淌出或空灵悠远、或激越昂扬的音符,为这肃杀沉重的宫殿,带来过短暂却真实的宁静。
那些画面,如同走马灯一般,在沈璃的脑海中闪过。初遇时,他在御花园的梧桐树下抚琴,琴音清越,引得她驻足聆听;后来,她召他入宸元殿,他为她抚琴解闷,偶尔与她闲谈音律,闲谈江山,闲谈江湖,他的话语,如同山野的清风,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;流言四起时,她护他在竹幽馆,他虽身陷漩涡,却依旧淡然,依旧能弹出平静的琴音,不曾有半分怨怼,不曾有半分攀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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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,蓦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,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轻轻抽走了,留下一片空旷的、微微发凉的失落。那几个月里,那些无需戒备的琴音,那些可以暂时抛开帝王身份、只作为一个 “听琴人” 或 “交谈者” 的时光,那些属于柳明轩的、带着山野清风与江南烟雨般的气息…… 都随着这一封辞别信,一张琴谱,彻底远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