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显然做了充分准备,从三代之治讲到文景之治,从儒家仁政说到孟子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的理念,辞藻华丽,逻辑缜密,引经据典恰到好处,将“仁政”“德化”推崇到了极高的位置。他不仅论述了仁政对治国的重要性,更隐隐指出,过于依赖武力与强权机构,或许会有损天子仁德之名,激起外邦反抗,非长治久安之策,暗合了部分主和派大臣的想法。
“……故学生以为,边策之定,当以德怀之,以信结之,轻徭薄赋,缓刑宽法,使胡人慕义而来,如百川归海。则都护之设,驻军之费,或可徐徐图之,乃至化于无形,方为圣王之道,方能成就千秋霸业。”柳清和言罢,再次躬身行礼,额头虽沁出细密的冷汗,眼神却带着几分自信与期待,渴望能得到女帝的赏识,也渴望能坚守自己心中的仁政理想。
小主,
他的言论一出,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。不少大臣微微颔首,显然对他的文采与引证颇为欣赏,连几位主和派老臣,眼中都闪过一丝赞许——在这般高压氛围下,还敢坚持仁政理念,这份勇气与才学,实属难得。苏婉清也抬起眼,看了柳清和一眼,目光复杂,有惋惜,也有一丝隐秘的敬佩。
殿内安静片刻,无人发言,只有暖炉中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沈璃放下了手中的玉佩,玉石轻叩紫檀木案几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。这声响不大,却像惊雷一般,在殿内炸开,让所有人心中一凛,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,大气不敢出。
她抬眼看向柳清和,目光清冷,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,落在柳清和身上,让他瞬间如坠冰窖。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威压:“若依汝言,朕的北庭都护府,当撤否?”
很简单的一句问话,没有激烈的驳斥,没有尖锐的质疑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,只是将柳清和那套宏大而完美的仁政理论,拉回到了一个最具体、最现实、也最致命的问题上。
柳清和脸上的血色,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方才的自信与期待瞬间冻结,化作无边的惊恐,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脑中一片空白。
撤?他怎敢说撤?北庭都护府是陛下力排众议设立的国策,是震慑漠北胡族的利器,陈靖将军已整装待发,不日便将北上赴任,此刻说撤,无疑是质疑陛下的决策,是自寻死路!
不撤?那他刚才那一番推崇备至的“仁政德化”“化于无形”,岂非成了空中楼阁,成了自相矛盾的空谈?连眼前的都护府都无法“化于无形”,又何谈让胡人慕义而来,成就千秋霸业?
冷汗,瞬间浸透了他青色的襕衫内里,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,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他的失败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腿脚发软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几乎站立不住,原本明亮的眼神,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。
“嗯?”沈璃微微偏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,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明确的回答,可这简单的一个字,却让柳清和的压力倍增,几乎要崩溃。
“学……学生……学生并非……此意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舌头打了结,脑中所有的经义文章、所有的机辩才思,在陛下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面前,尽数溃不成军,荡然无存。他想辩解,却不知从何说起,想改口,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,只能任由恐惧蔓延,吞噬自己的理智。最终,他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,瘫软在地,以头触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,身体抖如筛糠,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殿中一片死寂,死得能听到每个人急促的心跳声。方才那些微微颔首的大臣,此刻纷纷低下头,眼观鼻,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,生怕被女帝迁怒;其他学子更是噤若寒蝉,深深低下头,将自己缩在人群中,唯恐被女帝注意到,落得和柳清和一样的下场;陈靖将军则面色凝重,眼神愈发坚定——他愈发明白,陛下要的不是空谈理论的书生,而是能践行帝王意志、务实能干的臣子,北庭都护府的使命,便是以铁腕贯彻陛下的决策,不容有丝毫动摇。
沈璃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瘫倒在地、抖如筛糠的柳清和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。她看向剩下的学子,语气恢复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继续。”
考校在一种更加压抑、更加小心翼翼的氛围中继续下去。再无人敢空谈泛泛的“仁政德化”,所有人的策论,都紧紧扣住了“北庭都护府”这个现实存在,竭力在“天子之器”与“治国之术”之间寻找平衡点,字斟句酌,如履薄冰,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,生怕触碰帝王的禁忌。有人极力推崇北庭都护府的作用,主张以武力震慑胡族;有人提出完善都护府的律法,以律法约束边民,维护秩序;还有人建议在都护府推行教化,以帝王之学同化胡族,稳固统治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“仁政”“民贵君轻”等话题,彻底沦为帝王意志的附和者。
无形的界限,通过这一次御前考校,被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这些“天子门生”的心上。他们终于明白,思想可以翱翔,但翅膀必须长在陛下划定的天空之下;才华可以施展,但必须服务于帝王的意志。任何偏离轨道的想法,都将被无情碾压,如同柳清和一般,摔得粉身碎骨。
几乎在御前考校令众生战栗的同时,太学另一隅的格物院内,一场更为直接的“修剪”,也在轰轰烈烈地上演。
格物院相较于律法院,气氛原本活泼些许。院内陈设着各种测量仪器、机械模型,甚至有小小的冶炼炉和木工工具,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木材的气息,透着一股务实的氛围。入选格物院的学子,大多并非传统的读书人,他们之中,有工匠之子,有商人后代,还有对天地万物充满好奇的寒门子弟,不乏真正对机巧制作、算术物理感兴趣之人。他们不擅长空谈经义,却动手能力极强,对各种机械、仪器有着天然的热爱与敏锐的洞察力。
小主,
其中,便有一个名叫石磊的年轻学子。他出身京郊木匠世家,父亲是京中有名的木匠,手艺精湛,曾为皇宫打造过家具。石磊自幼耳濡目染,跟着父亲学习木工技艺,双手灵巧,心思缜密,于机械一道颇有天分。他不喜欢枯燥的经史子集,却对各种机械的原理、构造有着浓厚的兴趣,常常对着旧机械拆解、研究,琢磨改良之法。
入格物院后,石磊如鱼得水。这里有丰富的书籍资料,有精良的工具材料,还有志同道合的同窗,更有博士讲解机械原理、算术知识,让他得以系统地学习自己热爱的学问。他不仅迅速掌握了授课内容,将算术、机械原理融会贯通,更利用院中资源,结合自己以往所见的旧式纺机,以及书中零星记载的机械构造,花费了整整三个月时间,悄悄琢磨改良了一架旧式纺机的模型。
这架纺机模型,采用了水轮驱动的设计,通过齿轮传动,带动多个纺锭同时纺纱,相较于传统的手摇纺机,效率能提升数倍。虽只是粗糙的木质模型,零件也多是手工打磨而成,纺不出真正的纱线,但机构运行流畅,构思精巧,一眼便能看出其巨大的应用价值。若是能将其完善并量产,必将大幅提升纺纱效率,减轻织户的劳作负担,甚至能推动纺织业的发展,为朝廷增加赋税。
这一日,恰逢几位负责格物院的博士和朝廷工部派来的官员巡视。石磊心中激动不已,认为这是展示自己所学、实现抱负的绝佳机会,不仅能证明自己的能力,或许还能为父亲那样的工匠谋些便利,让朝廷重视工匠技艺,不再将其视为“奇技淫巧”。于是,他主动上前,将自己改良的水力纺机模型呈了上去,并小心翼翼地讲解其原理、构造与可能的应用价值,眼神中满是期待与自豪。
初时,几位博士和工部官员颇感新奇,纷纷围拢过来观看。工部官员常年与器械打交道,一眼便看出了这模型的巧妙之处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不时点头,还主动询问了几个关于齿轮传动、水轮驱动的问题,石磊都一一从容作答,讲解得条理清晰、通俗易懂。石磊心中愈发欢喜,演示起来也更为卖力,他轻轻拨动模型上的小水轮,水轮哗哗转动,带动齿轮咬合,牵引着纺锭同步运转,虽略显粗糙,却尽显巧思。
然而,当他讲到“若能推广此纺机,或可使寻常织户一人之工,抵数人之力,大幅提升纺绩效率”时,一位面容古板、身着青色官袍的老者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鄙夷。这位老者是格物院的副博士,姓周,出身经学世家,自幼研读儒家经典,对这些“机械工匠之术”本就极为不屑,认为皆是“奇技淫巧”,难登大雅之堂,与治国大道无关。
“停下。”周副博士冷冷开口,声音严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打断了石磊的讲解,也打破了现场的融洽氛围。
石磊一愣,动作一顿,停下了演示,不解地看向周副博士,眼中满是疑惑——自己讲得好好的,为何要突然停下?难道是哪里出了问题?
周副博士指着那还在惯性作用下微微转动的水轮模型,语气冰冷,带着浓浓的鄙夷与斥责:“此物,可是你独自臆造?”
“回周先生,是学生根据前人记载的旧式纺机,结合格物院所授的机械原理,加以改进而成,并非凭空臆造。”石磊忙躬身回答,姿态恭敬,试图解释清楚。
“改进?”周副博士打断他的话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强烈的不满,“我格物院所授,乃天地经纬之正理,礼乐车服之制度,算术历法之精要!陛下设此院,是为通晓实务,辅佐治国,是为帝国选拔能掌控器械、历法、工程的人才,岂是让你等沉迷于此等奇技淫巧之中,荒废学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