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璃反复权衡着利弊,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林晏的种种事迹。她想起林晏弹劾王振时的义无反顾,想起他在岭南烟瘴之地的坚守,想起他辞官归隐时的无奈与决绝。
良久,沈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
她要的,就是这样一个人!
她不需要一个圆滑世故、懂得平衡各方利益的监察长官。那样的人,或许能减少冲突,但也必然会为了妥协而牺牲原则,让监察制度流于形式。她需要的,正是一把锋利的、纯粹的、只认法理、不认人情的 “剑”。
至于林晏可能带来的 “麻烦”—— 思想守旧也好,性情执拗也罢,甚至是对她女帝身份的不认同 —— 沈璃自信有能力驾驭。她能打赢西屏之战,能震慑朝堂内外的反对势力,自然也能驯服这把 “剑”,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武器。
而且,她看中的,正是林晏那份 “不通世务” 的执拗。只有这样的人,才能在面对各种诱惑和压力时,坚守本心,不被腐蚀,真正做到铁面无私。
“传旨。” 沈璃抬起头,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王德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王德连忙躬身上前:“老奴在。”
“命江南巡抚周伯安,即刻派人寻访致仕在乡的前刑部侍郎林晏,宣其速速入京觐见。” 沈璃缓缓说道,“切记,言辞需恭敬,不可有丝毫怠慢,但不必言明具体事宜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揣测。另外,沿途驿站,务必妥为接待,保障林晏的安全与舒适,不得有任何差池。”
“遵旨!” 王德躬身领旨,心中却是一凛。
陛下突然要召见这位早已远离朝堂、且以倔强闻名的前朝老臣,所为何事?联想到近来朝中关于监察制度的议论,以及陛下对新政的坚持,一个隐约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—— 陛下这是要启用林晏,整顿吏治啊!
王德跟随沈璃多年,深知这位女帝的行事风格。一旦决定的事情,就绝不会轻易改变。他不敢有丝毫耽搁,连忙躬身退下,即刻去安排传旨事宜。
旨意很快通过八百里加急,送往了江南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迅速在朝野上下传播开来。虽然旨意中没有明言召见林晏的缘由,但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。
洛阳城内,各大小官员府邸中,都在私下讨论着这件事。
镇国公府内,镇国公赵康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脸色阴沉。
“林晏?那个‘林疯子’?” 赵康的儿子赵宇不解地问道,“父亲,陛下突然召见这个早已归隐的前朝老臣,到底是想做什么?”
小主,
赵康冷哼一声:“还能做什么?无非是想找个幌子,加强监察罢了。西屏之战后,陛下的权势越来越大,新政推行得也越来越急,这是想拿我们这些老臣开刀啊!”
“那林晏…… 他会愿意出山吗?” 赵宇有些担忧,“听说那可是个硬骨头,当年连王振都敢弹劾,要是被他执掌监察,我们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。”
“不好过也得受着。” 赵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不过,那林晏性情执拗,又远离朝堂多年,未必会真心辅佐一个女帝。说不定,他还会成为我们的助力。你派人去江南一趟,密切关注林晏的动向,看看他是什么态度。另外,也可以暗中联络一下他当年的一些旧友,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“是,儿子明白。” 赵宇躬身应道。
与镇国公府的凝重不同,车骑将军秦岳的府邸中,气氛则相对轻松一些。
秦岳与张文远等几位新派官员正在议事,谈及林晏被召见之事,张文远率先开口:“林晏的名声,我们都有所耳闻。若是陛下真能启用他,那可真是太好了!有他这把利剑在,那些世家大族的嚣张气焰,肯定能被打压下去。”
秦岳却有些顾虑:“张侍郎,话虽如此,但林晏的性情太过执拗。他当年在朝中,可是连自己人都敢弹劾。我们这些新派官员,在他眼里,说不定也是‘新贵’,难保他不会一并弹劾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 张文远皱了皱眉,“不过,相比于世家大族的威胁,林晏的弹劾或许算不上什么。而且,陛下既然敢启用他,自然有办法驾驭他。我们只要一心为国,恪守本分,他就算想弹劾,也找不到理由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 秦岳点了点头,“我们只需静观其变,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。相信陛下的判断。”
除了新老势力的核心人物,那些手握地方实权的刺史、宗室亲王,以及朝中的中立派官员,也都在暗自揣测。
有人说,陛下召见林晏,是想起用旧臣,以示宽仁,安抚前朝遗民;有人说,陛下是想借林晏的清望,打压世家大族,巩固自己的统治;还有人说,林晏性情刚烈,肯定不会愿意辅佐一位女帝,这次召见,大概率会不了了之。
各种各样的猜测,在洛阳城内弥漫开来,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暗流。
左丞相李牧得知消息后,独自一人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。他看着窗外的落叶,沉默不语。良久,才对心腹管家说了一句:“陛下此举,意味深长。林文若若来,朝堂之上,怕是要多些‘动静’了。”
语气中,听不出是喜是忧。
他既希望林晏能出山整顿吏治,肃清朝堂积弊;又担心林晏的性情会给朝堂带来新的混乱,甚至影响新政的推行。
在这满城的猜测与等待中,江南的消息也在不断传回洛阳。
据说,江南巡抚周伯安接到旨意后,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刻亲自带人前往林晏的故里 —— 江南苏州府吴县。
林晏的故居,在吴县郊外的一处僻静小巷中,是一座简陋的小院。院内种着几棵梧桐,几株菊花,显得清雅而幽静。
当周伯安带着随从来到小院门口时,看到的是一位穿着粗布衣衫、戴着斗笠的老者,正在院中打扫落叶。老者身材清瘦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请问,这里是林文若先生的府邸吗?” 周伯安上前一步,恭敬地问道。
老者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,皱纹深刻,两道法令纹如刀刻一般,显得严肃而冷峻。正是林晏。
“我就是林晏。” 林晏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不知阁下是何人?找我何事?”
周伯安连忙躬身行礼:“在下江南巡抚周伯安,奉陛下旨意,特来恭请先生入京觐见。”
林晏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他隐居多年,早已不问世事,没想到,当今女帝竟然会突然召见他。
“陛下召见我?所为何事?” 林晏问道。
“陛下并未明言。” 周伯安恭敬地回答,“只是吩咐在下,务必恭请先生速速入京,沿途妥为接待。先生,收拾一下行装,随在下启程吧?”
林晏沉默了片刻,目光看向院中的梧桐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他想起了前朝的糜烂,想起了自己当年的无力,想起了归隐后的平静生活。入京,意味着要重新卷入朝堂的纷争,意味着要面对那位前所未有的女帝。他心中,有犹豫,有顾虑。
但同时,他也想起了江南百姓的疾苦,想起了这些年听闻的朝堂弊病。他虽然归隐,但心中的那份家国情怀,那份对清明政治的渴望,从未熄灭。
“好。” 良久,林晏点了点头,“我随你入京。”
周伯安心中一喜,连忙说道:“先生英明!在下已为先生准备好了车马,就在门外。”
林晏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我自己收拾几件衣物,随你启程即可。不必铺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屋内。片刻后,他提着一个简单的布包走了出来,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就这样,林晏没有乘坐周伯安准备的奢华马车,而是与周伯安的随从一起,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,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途。
沿途驿站,周伯安早已吩咐下去,妥为接待。但林晏却拒绝了所有特殊待遇,只要求粗茶淡饭,简单住宿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每日要么闭目养神,要么看书,很少与人交谈。
一路无话,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,林晏终于抵达了洛阳。
进城后,周伯安想要安排他住进朝廷准备的奢华馆驿,但林晏再次拒绝了。他在洛阳城内找了一处清静简陋的小院,付了租金,住了下来。
小院不大,只有两间房,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。林晏亲自打扫了房间,将带来的书籍摆放整齐,便独自一人坐在院中,看着洛阳城的天空,陷入了沉思。
他知道,从他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起,平静的生活就已经结束了。等待他的,将是未知的命运,是朝堂的纷争,是那位女帝的考验。
但他心中,没有畏惧,只有坦然。他一生磊落,问心无愧,无论面对什么,他都会坚守自己的本心。
抵达洛阳的次日清晨,林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十分整洁的儒生常服 —— 没有任何品级标志,然后依礼递上了觐见的牌子,请求面见女帝沈璃。
沈璃接到奏报后,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传旨,在御书房召见林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