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听了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。动用内帑和指定海关专款,至少意味着短期内,太仓的压力会得到一定缓冲,不至于立刻冲击到军饷、河工等更要命的项目。严格的费用管控、药材统购和医官考核,也是户部一贯主张的节流之法。虽然他知道,实际执行起来必定千难万难,但至少皇帝拿出了态度和方案,并非一味强推而不顾后果。
王衍等人,虽然心中仍觉沈璃过于强势,且其方案在本质上仍坚持了朝廷深度干预的路径,与他们心中理想的“无为而治”、“民间自为”相去甚远。但皇帝已然动用了私库,做出了巨大个人牺牲的表态,又提出了相对周详、兼顾各方的具体措施,此时若再强行反对,不仅显得不识时务,恐怕还会被扣上“漠视君父仁心”、“不顾百姓死活”的帽子。几个本想附议王衍的官员,交换了一下眼神,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选择了暂时缄默。
一场看似即将爆发的激烈朝争,在沈璃一番有理有据、软硬兼施的应对下,暂时被压制了下去,转入了落实与执行的层面。
朝议之后,相关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拟就、用印、下发。内帑一百万两雪花银,由专门的内官监会同户部官员清点、封装,分批运往户部太仓,再按计划拨付。海关税收专项划拨的章程也迅速拟定,虽然市舶税收入尚不稳定,但已然给出了明确的信号。《惠民医馆管理条则》的草案由数个衙门日夜赶工,数日后便有了初稿,经沈璃御览修改后,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省。这些举措,像一道道逐渐收紧的缰绳和一块块新筑的堤坝,试图驾驭并引导那匹名为“仁政”的奔马,使其在既定的轨道上奔驰,而不致彻底脱缰溃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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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。圣旨与条例的金色光芒,在穿越层层官僚机构的迷雾、抵达帝国广袤而差异巨大的疆土时,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折射、衰减乃至扭曲。落实之艰难,地方情状之复杂,人心之幽微,远超紫禁城中任何一份奏章所能描述。
在江南的苏、杭、松、常等富庶繁华之地,惠民医馆的推进,相对而言确实较为顺利。这些地方官府库藏相对充盈,民间资本活跃,乡绅商贾乐于通过捐资获得朝廷旌表,提升家族声誉。加之这些地区历来文教昌盛,名医辈出,招募合格的坐堂医官并非难事。不过月余,江宁、苏州、杭州等地,便有几家规模可观、房舍整洁、药柜充实、医官称职的惠民医馆挂牌开张。前来就诊的贫苦百姓络绎不绝,虽然仍不免有等待之苦,但确确实实得到了较为可靠的诊疗和相对廉价的药物。甚至有嗅觉灵敏的大药商,看到朝廷统购的庞大规模与稳定的支付信誉(背后是皇室内帑与海关税收的背书),主动提出更为优惠的价格和更好的付款条件,以期能挤入“朝廷指定药商”的行列,获得这份长期而稳定的大订单。在这里,“仁政”的光辉似乎得到了较为充分的展现,民间对女帝的称颂也最为热烈。
然而,帝国疆域何其广袤?更多的地区,是西北的苦寒贫瘠、西南的烟瘴密布、中原的多次凋敝、东北的荒凉初创。在这些地方,惠民医政的推行,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境况,呈现出光怪陆离乃至令人心寒的变形。
陇西某下县,地处黄土高原沟壑之间,土地贫瘠,十年九旱,百姓多以杂粮薯芋为生,县库常年空空如也。县令姓赵,是个年近六旬、屡试不第后捐纳得官的老举人,本就抱着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的心思来到这穷乡僻壤,却发现此地实在无甚油水可捞,早已心灰意冷,只求无过,盼着任期届满调任或致仕。接到朝廷严令和厚厚的《管理条则》后,赵县令愁得几夜未眠。县里无钱,乡绅自身难保,谁肯捐资?朝廷的专项钱粮?文书上说会下拨,可谁知道何时能到?就算到了,从省府到府城,再到州县,层层经手,“润笔”、“损耗”之后,还能剩下几成?至于招募医官,县里仅有的两个略通医术的,一个是祖传兽医,只会给牲口看病;另一个是走方郎中,早已不知云游何处。
最后,在上级衙门连连催逼、甚至以“贻误皇命”相威胁之下,赵县令把心一横,想出了“对策”。他命衙役将县衙西侧一处早已废弃多年、用来堆放杂物的旧马棚稍作清理,铲除厚厚的马粪和杂草,用黄土略略垫平地面,四面漏风的棚壁用茅草胡乱堵了堵,棚顶的破洞盖了几张破席。然后,他将那位曾做过兽医的老卒找来,许以每月三钱银子的“坐堂薪俸”——这钱还是从县衙胥吏那本就微薄的“饭食银”里硬抠出来的。又让人从县里唯一一家小药铺赊购了些最便宜的艾草、干姜、陈皮、甘草等常见药材,装了几个破旧的藤筐,摆在马棚一角。最后,找来一块半旧的木板,请县学的老童生提笔写下“XX县惠民医馆”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,挂在了马棚门口。
如此,一所“惠民医馆”便宣告落成。赵县令连忙行文上报,称“本县仰体圣意,克服万难,已于某月某日建成惠民医馆一所,延请良医,备齐药材,开始惠民施诊”,并附上了一张虚报了不少费用的清单。
消息传出,附近几个村子的贫苦百姓,还真有抱着希望前来求医的。起初几日,来看的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,老兽医胡乱给些姜汤、艾草熏炙,倒也糊弄过去。但数日后,一个邻村的农夫,因急性腹痛被家人用门板抬来,已是面色青紫,冷汗淋漓,呕吐不止。老兽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?按治牲口腹胀的法子,用了些泻药,结果病人当夜便七窍流血,一命呜呼。
家属悲愤欲绝,抬着尸首到县衙门前哭喊鸣冤,骂官府草菅人命,骂“惠民医馆”是“害民鬼棚”,更有人悲呼:“什么女菩萨皇帝!都是骗人的!派来个治牲口的害死我男人!”事情很快传遍四乡八里,百姓们刚刚燃起的一点对朝廷新政的微弱信任,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,化为更深的失望、怨恨与疏离。赵县令闻讯大惊,一边强压家属,以“刁民诬告”为名打了几顿板子赶走,一边紧急行文上司,谎称“病患自身恶疾突发,医官抢救不及”,试图掩盖过去。
中原某府,去年刚遭过一场不小的水灾,民生颇为艰难。知府姓钱,倒是个想做点实事的官员,接到朝廷下拨的首批“惠医药金”和一批由省里统一配送的药材后,颇为振奋。他将筹建和管理医馆的重任,交给了自己从家乡带来的、颇为信任的钱粮师爷——一个姓吴的幕友。吴师爷精明干练,深谙官场套路,也确实迅速将府城最大的一处惠民医馆建了起来,青砖瓦房,诊室药局分明,还招募了两位据说颇有经验的退休老郎中坐堂,一时间颇受好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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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这吴师爷却有着极强的贪欲。他见药材采购油水丰厚,便私下与本地几家药商勾结。将朝廷配送的部分上好药材偷偷置换出来,高价卖给药铺,再购入价格低廉、年份不足甚至略有霉变的劣质药材填充入库。在账目上,则利用采购、运输、损耗等名目,做平账目,虚报价格,中饱私囊。那两位老郎中,起初还据理力争,要求使用好药,却被吴师爷以“朝廷定额有限,需惠及更多百姓”为由搪塞,甚至暗中威胁。老郎中一则惧其权势,二则确实见来看病的百姓太多,好药确实不够分配,只得叹息着,用那些效力甚微的劣药开方。
结果,不少病人吃了药,病情迟迟不见好转,甚至反而加重。百姓们起初不明所以,只道是自己病重,或医官医术不精。但久而久之,有细心者发现,从惠民医馆抓来的药,色泽、气味与从前在别处抓的同种药似乎不同,煎出的药汤也寡淡许多。流言渐渐传开,百姓敢怒不敢言,只能私下里咒骂“官字两张口,上下都是理”、“皇帝的好经,都让下面的歪嘴和尚念歪了”。对朝廷“惠民”之举的天然信任,渐渐被狐疑、失望与愤懑所取代。而吴师爷等人,却在此期间捞得盆满钵满。
更有甚者,在一些偏远或吏治本就腐败的州县,地方官对这项新政阳奉阴违到了极致。他们认为此举不过是年轻女皇帝收买人心、标榜仁德的花样文章,耗时耗力耗钱,于自己最关键的政绩考核——钱粮征收是否足额、刑名治安是否平稳——并无直接助益,反而容易因医疗事故惹来麻烦,或者因为管理药款而成为新的监察重点。因此,他们的策略是:朝廷来巡查时,临时找个地方,摆几张桌子,找几个人装装样子,应付过去;风头一过,便任其自生自灭,所谓的“医馆”很快便门可罗雀,直至废弃。而朝廷下拨的专项钱粮,或者被巧妙地挪用到其他“更紧要”的地方(比如修补官衙、宴请上官),或者干脆通过各种手段,化入了私人囊中。在这些官员眼中,惠民医政,不过是一场可以从中牟利或消极应付的过场戏罢了。
这些发生在帝国角落里的黑暗、荒诞与悲剧,并没有被完全掩盖。它们通过不同的渠道,或明或暗,逐渐汇聚到了帝国权力的中枢,摆在了女帝沈璃的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