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医馆立,惠万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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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生机”三个字,如同天籁,击中了妇人。她浑身剧烈地一震,仿佛不堪重负的躯体终于得到了支撑,眼泪再次夺眶而出,但这一次,却是滚烫的、饱含着无限感激的泪水。她抱着孩子,猛地就要屈膝下拜,却被孙济隔着桌案迅速虚扶住,旁边的药童也赶忙上前搀稳。

“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!”孙济连连摆手,神色肃然,“老朽不过按方施治,尽医者本分。此乃陛下圣心垂怜,朝廷德政普惠,方有此医馆之设。你要谢,便谢陛下天恩,谢这清明世道吧!”

妇人被搀着,终究没能跪下去,只是不住地鞠躬,哽咽得语不成句,那一声在喉间翻滚了千百遍的“女菩萨皇帝”,混合着泪水与呜咽,终究化作最含糊却也最虔诚的喃喃低语。她紧紧攥着那张药方,如同攥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,在药童的指引下,脚步虚浮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药局的方向走去。那佝偻的背影,在穿过诊室门廊的阳光下,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、新生的力气。

类似的场景,在这江宁惠民医馆,在帝国版图上星罗棋布般新近出现的众多同类馆舍中,自开门那一日起,便不断地上演着。孙济每日从晨光微曦坐到日影西斜,案前的《惠民方典》翻过一页又一页,墨块磨短了一截又一截,素笺用去了一叠又一叠。他面对的病患,有罹患咳喘宿疾的老翁,有产后失调、血虚发热的妇人,有中了暑秽、吐泻不止的农夫,也有各种疑难杂症。并非所有病症都能药到病除,孙济也时常感到力不从心,或为药材不全而蹙眉,或为病势沉疴而叹息。但更多的时候,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,那双洞悉病情的眼,以及那部精心编纂的《方典》,总能给那些被病痛与贫穷双重折磨的人们,带去一丝实实在在的慰藉与希望。

类似的场景,在帝国各州府新近设立的、或大或小的惠民医馆门前、堂内,几乎每日、每时都在上演。从北地苦寒的边镇,到南疆湿热的烟瘴之地,从东海之滨的渔村,到西域商路旁的绿洲,这道旨在“使民无夭折之患,广被陛下仁泽”的政令,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,迅速吹遍了帝国的肌体。对于成千上万被病痛折磨、被贫穷桎梏、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底层百姓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家医馆,更是一道生命可能得以延续的曙光,一座在溺毙前终于触及的浮岛。一时间,民间对女帝沈璃的感念称颂之声,犹如春草蔓生,尤其是“女菩萨”、“活观音”这类充满朴素宗教情感与极致赞誉的民间爱称,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村野坊间悄然流传、发酵,其声浪甚至隐隐盖过了此前因改革恩科、力推开海等事在朝野引发的种种争议、非议与疑虑。对于最广大的、沉默的庶民而言,那些庙堂之上的高深论辩、利益集团的激烈博弈都太过遥远,谁能让他们在濒死时得到一碗救命的药汤,谁便是现世的佛陀,便是天降的慈悲。

然而,在这“仁政”光辉竭力照耀的背面,在帝国庞大躯体最核心的枢机之处,另一组数字却在悄无声息地、坚定而冷酷地攀升,如同潜伏的暗流,冰冷而沉重,撞击着王朝财政本就并不牢固的堤岸。

户部衙门深处,尚书值房内,气氛与惠民医馆中那混杂着药味与希望的场景截然相反,沉郁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时值盛夏,窗外槐树上知了聒噪不已,但值房内却弥漫着一种冰窖般的寒意。户部尚书林昭,一位年近五旬、以精明干练和深谙钱谷着称的老臣,此刻正捏着一份由度支司郎中方才呈上的月度简报,他那惯常稳如磐石的手指,竟在微微发颤。简报用的是浅黄色的官方用纸,但上面一行行、一列列用朱笔勾勒、填注的数字,却红得刺眼,宛如一道道新鲜的伤口,又似预警的烽火。

简报详列了自惠民医政推行以来,各州府如同雪片般飞来的请款文书所涉款项:州府一级惠民医馆的筹建土木费用、修缮旧有官舍的开销、首批大宗药材的采购垫款、返聘或新聘医官的薪俸津贴、药童杂役的工食银、文书账簿的纸墨钱、乃至车马运输、柴炭油灯等零星用度……林林总总,分门别类。仅刚刚过去的这个月,经户部度支司核准、已从国库太仓中实际划拨出去的现银,便已高达七十八万五千余两。而这,还仅仅是根据部分急报先行拨付的款项,更多州府的详细预算仍在核算途中,后续的、常规的维持费用更是尚未开始大规模支取。

更让林昭心头阵阵抽紧、几欲滴血的是,为了追求“奉旨速行”的政绩,朝廷先前默许甚至鼓励地方“灵活处置”——允许其先动用地方库银、常平仓储备金,或挪用部分本年捐税收入垫付开办,待朝廷后续专项拨款到位后再行归垫。这道口子一开,各地官员仿佛拿到了尚方宝剑,要钱要物的奏报理直气壮,行动迅捷无比。然而,这也意味着帝国原本就千疮百孔、地方与中央勾连不清的财政体系,被强行注入了更多混乱的因子。垫付的款项如何确保归还?挪用的捐税是否会影响地方正常运转?常平仓的储备被消耗,万一遇灾荒何以应对?这些后续的麻烦,此刻都被“奉旨惠民”这面金光闪闪的大旗暂时遮盖了,但隐患的种子已然深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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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荒唐!简直荒唐透顶!”林昭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焦虑,将那份简报重重摔在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案头那只景德镇青花瓷茶盏盖子跳动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“八十万两!白花花的八十万两银子!这还只是冰山一角,是初始的投入!往后呢?每月药材要补充,医官俸禄要按时发放,房舍要维护,人员要管理……每年需要多少?一百万?一百五十万?两百万?!这简直是个无底深潭!钱从哪里来?啊?钱从哪里来!”

他霍然起身,因为激动,官袍的宽袖带倒了手边的一卷账册也浑然不觉,只是在值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,靴底敲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“笃笃”声,每一声都仿佛敲在旁听的度支司郎中心头。

“北疆的军饷,还欠着三个多月,边关将士的怨气已然不小,再拖下去,恐生变乱!黄河汛期眼看将至,历年加固堤防的款项,工部催了又催,至今还有大半没有拨付!各省的官道、驿站年久失修,传递公文、转运物资已然迟缓,修缮的银子还在扯皮!南方漕运要疏通,北方屯田要补助……哪一处不是燃眉之急?哪一处能省?陛下仁心,泽被苍生,老夫岂有不知?岂敢不敬?可这苍生之‘泽’,是要用真金白银、用国库的底蕴去‘泼’的啊!如此挥霍,寅吃卯粮,纵然是座金山银山,又经得起几年挖空?”

度支司郎中姓周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面庞因常年埋首账册而显得有些苍白,此刻嘴角噙着一丝浓浓的苦笑,拱手道:“部堂息怒。您的难处,下官感同身受,日夜核对这些数字,又何尝不是心惊肉跳?然则……此乃陛下登基以来,亲自颁示、大力推行的首要德政之一,旗帜鲜明,天下皆知。如今民心翘首,颂声渐起,势已成,不可逆。地方官员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了些声音,“您也知道,如今考课,虽未明言,但这惠民医馆办得如何,已然成了衡量官员是否体恤民情、能否贯彻上意的一杆新秤。为了政绩,为了前程,各地自然是拼命上马,唯恐规模不够宏大,花费不够惊人,显不出对陛下仁政的重视与执行力度。有些偏远州县,甚至只是将原本破败不堪、早已闲置的官廨或祠庙稍作清扫,挂上牌子,雇两个略通药性、认得几味草药的乡野郎中了事,这便算医馆落成。可向上请款的文书,那费用却是一分一厘也没少报,甚至还有虚报冒领之嫌。长此以往,下官只怕……只怕惠民之政初衷虽善,落到下面,却成了新的耗蠹之源,徒然虚耗国帑,于百姓实益有限,反养肥了一群蛀虫。”

“耗蠹?何止是耗蠹!”林昭猛地停住脚步,转过身,目光如电射向周郎中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愤懑,“这简直是在刨挖帝国财政的根基!是饮鸩止渴!开海之利,虽有预期,但建造舰船、扩充水师、修筑港口、维持商路,哪一样不是先要巨额投入?见效周期长,且海路风波险恶,收益未必稳定。恩科取士,拓宽选官途径,固是良法,可每一次科举,从地方的县试、府试,到京城的会试、殿试,场务、物料、考官酬劳、中式举子的赏银路费,又是一大笔开支。如今,再加上这看似无底洞般的惠民医政……处处都要钱,处处都喊急。国库的收入呢?田赋、盐课、茶税、商税,年年都是那些,虽有增长,焉能追得上这般花样翻新、层层加码的支出速度?寅吃卯粮,终有尽时;坐吃山空,绝非危言!不行,此事关乎国本,老夫必须即刻求见陛下,痛陈利害!绝不能任由这辆马车沿着悬崖狂奔下去!”

林昭的担忧与焦虑,绝非杞人忧天,也并非他一人独有。朝堂之上,关于惠民医政的讨论与争执,早已从最初的众口一词颂扬“仁政”,迅速转向了更为现实、也更为尖锐的财政角力与政策辩论。利益的博弈、观念的冲突、责任的推诿,开始在这项充满理想色彩的政策周围弥漫、交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