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沉如墨。
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熄灭，唯有皇城东南一隅的东宫，还有零星几处殿宇亮着灯。其中最为偏僻幽静的一间书房，窗纸上映着一个长久端坐不动的剪影。没有侍从，没有烛火摇曳的声响，只有无尽的沉寂，与一颗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权衡的心。

杨昭独坐案前，面前摊开着两样东西。

左手边，是一幅绘制精细的江都行宫及龙舟停泊水域图，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影字营最新传回的、关于宇文家与禁军将领可能的活动区域与兵力布置。冰冷的线条与符号，勾勒出一场即将爆发的血腥阴谋。

右手边，则是一份空白的素笺，以及一块温润的、刻有蟠龙纹的玉佩——那是他满月时，杨广亲手所赐，据说是其父皇少年时的心爱之物。

保父？还是取而代之？

这八个字，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，也压在即将到来的江都风暴雨夜之上。这已不是历史上那个短命太子杨昭无能为力的悲剧，而是一个拥有改变历史力量、手握重兵与隐秘势力的穿越者，必须做出的、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终极抉择。

情感上，他对杨广这个“父皇”，并无多少深厚的孺慕之情。穿越而来，更多是占据了这个身份，继承了原主残留的些许记忆碎片。杨广对他，有利用，有猜忌，有帝王心术下的所谓“父爱”，但也曾在北伐时给予信任，在加封天策时展露过欣慰。复杂，且真实。那是一种夹杂着权力博弈的、并不纯粹的亲情。要他为了这份亲情，去冒巨大风险拯救一个历史上注定要死于叛乱的暴君？似乎……理由并不充分。

但，弑父杀君，哪怕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，也是足以令天下侧目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滔天恶行。即便成功，也会留下难以洗刷的道德污点，成为未来所有反对者攻击他的最好借口。更重要的是，内心深处那点来自现代社会的道德底线，依旧在隐隐作痛。他可以冷酷，可以算计，但主动踏出那一步，依旧需要跨越一道极深的心理鸿沟。

道义与政治上，杨广失德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滥用民力，三征高句丽，开凿运河虽有长远之功但手段酷烈，导致天下疲敝，民怨沸腾。从某种程度上说，他的死，是历史的一种“清算”。若杨昭选择保他，等于逆历史潮流，要继续维持这个早已腐朽、摇摇欲坠的帝国躯壳，面对的将是内外交困、积重难返的烂摊子，阻力之大，难以想象。

而取而代之呢？固然能最快地接过最高权柄，名正言顺地推行自己的改革。但，时机真的成熟了吗？关陇门阀未彻底清理，各地反王未平，突厥虎视眈眈，自己的“影子帝国”虽初具雏形，但直接暴露在阳光下，能否承受得住各方反扑？更重要的是，一旦杨广死于乱军，他作为太子，在法统上拥有第一继承权，可以相对平稳地过渡。但若弑父的嫌疑落在他头上，哪怕只是嫌疑，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，让原本可以争取的力量倒戈相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