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喊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,钉在原地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园子里的景物,在那昏黄的光线和诡异的读书声中,一点点地、实实在在地变了模样。
脚下的碎石小径,不知何时变成了踩得坚实的泥土路,路边野草蔓生,比他平日修剪过的要狂放得多。那口石井栏,青苔更厚,石质也更显古旧,井口似乎都小了一圈。旁边的何首乌藤蔓纠缠,肥大的叶片绿得发黑,仿佛吸饱了百年的阴气。空气里那股墨臭和霉味,愈发浓重了。
这不是一九九六年的百草园了。老陈心里雪亮,却又无法置信。他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、活过来的琥珀里,时间在这里凝固成了清末的模样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读书声渐渐低了下去,终至不闻。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,连蝉鸣都消失了。老陈刚喘过一口气,以为噩梦结束,另一股力量却又拉扯着他。不是来自园子,而是来自故居外面,那条熟悉的街道的方向。
鬼使神差地,他挪动了脚步,踉踉跄跄地冲出故居后门。街上空荡荡的,暑气依旧蒸腾,但景象却让他头皮发麻。街对面,那家平日里生意清淡的“咸亨酒店”原型老屋(注:此时旅游开发,原址附近或有复原建筑,但故事需要此处进行艺术处理),此刻门户洞开,里面影影绰绰,竟似有不少人在活动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那酒店的样式,门板的颜色,柜台的高度,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。
他隔着街,躲在了一棵大树的阴影里,偷偷望过去。
酒店里光线昏暗,只能借着门外透进去的天光,看清个大概。几个穿着模糊不清、似乎是清末短褂的人影坐在里面,看不清面目,像一个个灰色的剪影。柜台后面,站着个同样模糊的掌柜模样的人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个“他”。
一个穿着又破又旧的长衫的人,身材高大,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。他正站在柜台前,对着掌柜,伸出五指罩着一个小碟子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老陈听不清具体的话,但那姿态,那场景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猛地捅开了他记忆的锁孔——孔乙己!是《朝花夕拾》里,不,是活生生从书里走出来的孔乙己在赊账!在争辩“窃书不能算偷”!
小主,
老陈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碎胸骨。他看见孔乙己那无奈又固执的样子,看见掌柜那鄙夷又不耐烦的神情,看见旁边那些模糊酒客的窃窃私语(虽然他听不见声音,但能感受到那氛围)。这一切,和他年轻时读过的书,和他无数次向游客讲解过的画面,分毫不差!这不是电影,不是幻觉,这是一种……复现。是沉积在时间河床下的某个片段,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,重新翻腾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