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王被秘密关押起来,等待他的将是组织的严厉审判。老段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整整一夜没有合眼。
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,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、此刻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。愤怒、羞愧、自责、后怕……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。他想起自己刚到哈尔滨时,是如何先入为主地怀疑周瑾瑜,如何咄咄逼人地要求他执行危险的刺杀任务,如何在他违抗命令后勃然大怒,如何固执地认为他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,甚至向上级发送了那份质疑其忠诚度的报告……
而事实呢?周瑾瑜从一开始就是对的。他拒绝刺杀,是为了更重要的“影子协议”任务,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个至关重要的潜伏者。他违抗命令,展现的是超越命令本身的大局观和独立判断力。他设计让军需官因贪污被调离,用的是更高明的智慧。而当泄密事件发生,自己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他时,他没有辩解,而是在绝境中冷静地启动自救程序,一步步反向追查,最终凭借过人的胆识和缜密的思维,设计揪出了真正的内奸——一个就潜伏在自己身边、自己却毫无察觉的军统特务!
自己这个号称来“锄奸”的负责人,差点成了内奸的帮凶,亲手将最忠诚的同志推向绝境!一想到那些因为小王泄密而牺牲的抗联战士,老段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。这份沉重的责任,他难辞其咎。
天快亮的时候,老段终于做出了决定。他必须去面对周瑾瑜,必须给他一个交代。这不是为了任务,而是为了一个革命者最基本的良知和原则。
上午,天气阴沉,寒风萧瑟。老段没有带任何人,独自一人来到了周瑾瑜的办公室。
周瑾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,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,神情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看到老段进来,他放下笔,抬起了头。
两人目光相接,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。空气仿佛凝固了,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最终还是老段先开了口,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和内心的煎熬而显得有些沙哑:“周瑾瑜同志……”
他用了“同志”这个称呼,这在之前是极少有的。
周瑾瑜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着他下面的话。
老段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,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,目光直视着周瑾瑜,一字一句,清晰而沉重地说道:“我错了。”
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重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“我从延安来,带着锄奸的任务,自以为掌握了真理,戴着有色眼镜看你。”老段的声音带着痛楚的反思,“我认为你在敌营待久了,必然会被腐蚀;我认为你违抗命令,就是立场不坚定;我甚至……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,就武断地认为你是泄密的叛徒,向上级报告了对你的怀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