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泰二十二年十月初七，寅时三刻，淮北府衙。

烛火彻夜未熄。赵月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三封信。一封是昨夜写给赵清河的急奏，详述二十三人死亡、宇文护现身、刘振阻挠等情，末尾请“先斩后奏”之权；一封是石小鱼刚送来的工地急报，又有十二个民夫连夜逃跑，王家开始鼓动佃户撤出工程；最后一封，是陈岳在病榻上口述、学徒代笔的“蚀岩散”危害分析——若不在十日内加固受侵蚀的岩层，一旦秋汛增强，整段新堤可能溃决。

三封信，三条绞索，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
窗外传来鸡鸣。天快亮了，但她的“圣旨”，还没到。

“监正。”石小鱼推门进来，裹着湿冷的晨雾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“喝点吧，您昨晚又没吃。”

赵月接过，碗沿温热，但她毫无食欲。“逃走的民夫，追回来了吗？”

“追回来五个，七个不知去向。”石小鱼声音低沉，“王家那边放出话，说工地还要死人，谁留下谁倒霉。现在人心惶惶，胡师傅说，今天上工的人可能不到一半。”

“刘振呢？”

“还在都指挥使衙门，昨夜他走后，派了一队兵在裕丰行外守着，美其名曰‘保护商贾安全’。”石小鱼咬牙，“分明是给宇文护当保镖。”

赵月放下粥碗，起身走到窗边。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，但云层厚重，今日恐怕还有雨。她想起那二十三个死者中，有一个老工匠临死前还攥着儿子的家书——儿子在南方当兵，说打完仗就回来娶媳妇，盖新房。

新房等不到了，连尸骨都埋在乱石下。

“石大哥，”她忽然问，“如果你是我，现在会怎么做？”

石小鱼愣住，沉吟片刻：“我……我会带兵强闯裕丰行，抓了宇文护再说。管他什么刘振宁王，杀人偿命，天经地义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赵月转身看他，“刘振有三千卫所兵，我们只有一千护工队。打起来，死的是谁？是那些跟着我们修堤的民夫，是淮北的百姓。宇文护巴不得我们动手，他好趁乱脱身，顺便坐实我‘滥杀无辜、激化矛盾’的罪名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难道任由他逍遥？”

赵月沉默，目光落在那封未寄出的奏折上。请旨需要时间，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宇文护不会等她，刘振不会等她，垮塌的堤坝更不会等她。

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石大哥，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，放出风声，说我悲痛过度，病倒了，工地事务暂由胡师傅代理。”

石小鱼诧异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
“示弱。”赵月眼中闪过冷光，“宇文护想看我乱，看我急，那我就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。我‘病倒’了，他就该进行下一步了——要么趁乱再制造事故，要么联系宁王在朝中发难。我们等他自己动。”

“第二呢？”

“秘密调集所有可靠的人手，分三队：一队继续修堤，但避开受蚀岩散影响的区段，专攻东面那段沼泽地；一队由你带领，暗中监视裕丰行和刘振衙门的所有动静，尤其是夜间出入的人；最后一队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去查王家。”

“王家？”

“对。”赵月走回案前，铺开淮北地图，“王雍表面屈服，暗中却鼓动佃户撤工，显然仍与宁王有勾连。他能在淮北屹立三十年，绝不止明面上那些产业。我要知道他所有暗桩、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、所有见不得人的把柄。”

石小鱼明白了：“你要用王家的把柄，逼王雍反水，供出宁王与宇文护勾结的证据？”

“不。”赵月摇头，“我要用王家的命，换一条路。”

她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——那是王家祖坟东侧三里处的一片洼地。“这里，按陈前辈的勘测，有一条地下暗河的故道。如果我们将分洪渠稍微东移，从这里开凿，可以绕过黑石层，直接连通下游。工程量能减少三成，工期能提前半个月。”

“但那里是王家的祭田，王雍更不会让……”

“所以要用他的命换。”赵月抬眼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王雍这些年私贩私盐、强占民田、贿赂官员，随便一条都够抄家。我要你三天内拿到铁证，然后……我去跟他谈。”

石小鱼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你要用罪行要挟他让出祭田？这……这不合律法……”

“律法？”赵月笑了，笑容苦涩，“石大哥，你知道那二十三个死者里，最年轻的那个才多大吗？十六岁。他娘是个寡妇，丈夫死在韩彰的矿上，现在儿子死在我们的工地。昨天她来领尸，一滴泪都没掉，只是问我：‘监正，这渠还修吗？’”

她声音发颤：“我说修。她说：‘那我再送小儿子来。’”

石小鱼眼眶红了。

“律法救不了淮北百姓，修渠才能。”赵月握紧拳头，“宇文护在用阴招，刘振在用权术，宁王在用朝堂势力。我如果还守着‘规矩’，输的不只是工程，是淮北几十万人的活路。”
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
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：“陛下给我治水监，不是让我来当清官的，是让我来治水的。水治不好，一切免谈。”

石小鱼重重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
“小心。”赵月叫住他，“宇文护耳目众多，你行事一定要隐秘。另外……陈前辈那边，多派几个人保护。宇文护一次失手，可能会有第二次。”

“是。”

石小鱼转身离去。赵月重新坐下，铺开纸笔，开始写第四封信——这次不是奏折，是给淮北十二县所有里正、乡绅的公开信。信中如实陈述工程困境、二十三人的死亡、宇文护的破坏，最后呼吁：若还想子孙后代不受洪水之苦，请出人出力，共渡难关。

她写得很慢，每一句都斟酌，既要坦诚困境，又要给予希望。写到一半时，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“监正！临安八百里加急！”

信使满身风尘，递上一个黄绸包裹的匣子。赵月手微颤，打开，里面是一道明黄圣旨，还有一封赵清河的亲笔信。

她先看信。

“月儿吾妹：见字如面。奏折已悉，朝中哗然。宁王联合十三名御史，弹劾你‘治水不力、酿成惨祸、激化民变’，要求即刻罢免治水监，押你回京受审。朕已压下，但压力甚巨。你要的‘先斩后奏’之权，朕给你——”

赵月心一跳，展开圣旨。

“……兹授淮北治水监监正赵月临机专断之权，凡阻挠治水、勾结外敌、危害工程者，可先拘后奏。淮北军政官员，须全力配合，若有阳奉阴违，同罪论处。钦此。”

落款处，是鲜红的玉玺印，还有赵清河亲笔朱批：“放手去做，天塌了，姐姐给你顶着。”

赵月眼眶一热，险些落泪。但她深吸一口气，将情绪压下，继续看信的后半段：

“然此权如双刃剑，用之须慎。刘振乃宁王心腹，若动他，须有铁证。宇文护务必生擒，朕要亲自审问。另，已密令许枫率三千白羽骑北上，五日内可抵淮北。在此之前，稳住局面。记住：你不仅是治水监监正，更是前朝皇室血脉，是朕的妹妹。你的命，比任何人都重要。万事，保重。”

信末，有一行小字，墨迹稍洇，似写字时犹豫：“许洛忌日将至，代我……去他坟前洒杯酒。”

赵月合上信，久久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