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

大明新政1582 倚晴 1823 字 4个月前

“学生沈墨轩,拜见阁老。”沈墨轩以门生礼拜见,姿态恭敬而不失气节。

“来了,坐。”张居正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,沉稳有力。他随意指了指下首的座位,目光在沈墨轩身上停留片刻,那审视的意味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。

沈墨轩依言端坐,屏息凝神。

“淮安的事,做得不错。”张居正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,“胆子够大,手脚也还算干净。能在李德山和地头蛇的夹缝里撕开一道口子,把东西送回来,没点能耐办不到。”

“阁老过誉。全赖陛下洪福,将士用命,学生只是恰逢其会,不敢居功。”沈墨轩谨慎回应。

“恰逢其会?”张居正微微挑眉,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却毫无暖意,“官场如战场,一步一坑,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?所谓的巧合,往往是无数算计和力量博弈的结果。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沉凝下来,如同乌云压顶,“你可知,你这一‘巧合’,打翻了多少人的饭碗,又挡了多少人的路?”

“学生知道。”沈墨轩抬起头,坦然迎上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,“但漕运之弊,已是沉疴痼疾,如同长在人身上的恶疮,若不狠心剜去,迟早脓毒攻心,危及性命!学生以为,长痛,不如短痛!”

“好一个长痛不如短痛!”张居正目光骤然锐利,身体微微前倾,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倍增,“那你告诉我,剜疮之后,血流不止,病人元气大伤,一命呜呼了,又当如何?如今张承恩死了,赵志远病了,朝野上下人心浮动,漕运衙门几乎停摆,南北漕粮运输受阻!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‘阵痛’?!”

这番话如同沉重的鞭子,抽在沈墨轩的心上。他明白,这是张居正对他激进手段最直接的质疑,也是执掌国政者必须优先考虑的“稳定”大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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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阁老明鉴!”沈墨轩深吸一口气,言辞恳切却异常坚定,“学生并非不知轻重缓急。但学生坚信,弊政就是附骨之疽,拖延妥协,只会让它更加深入骨髓,最终药石无灵!剜疮刮骨,固然剧痛,甚至有性命之危,但这是唯一活路!如今的混乱与停滞,是危机,但也蕴含着浴火重生的契机!正可借此机会,扫除沉冗,整肃纲纪,建立新的秩序!若因惧怕疼痛而裹足不前,甚至掩耳盗铃,则国势必然日益衰颓,待到病入膏肓,纵有扁鹊华佗在世,也回天乏术!”

他略微停顿,将声音放缓,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:“学生人微力薄,所能做的,不过是拼尽全力,将这溃烂的疮口揭开,让脓血见光。至于之后如何疗伤、如何调理,使学生深信,以阁老之经天纬地之才,定能借此良机,大刀阔斧,革故鼎新!不仅重振漕运,更能廓清吏治,充盈国库!学生愿为前驱,为阁老清扫前行之路!”

这番话,既明确表达了自己彻查到底、绝不回头的决心,又将最终破局的关键和期望,巧妙地引向了张居正一直试图推行的宏大改革,可谓刚柔并济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张居正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。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那“笃、笃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
良久,他停下敲击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庭院中那几株在冬日里依旧苍劲挺拔的松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