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章 灶角陈艾藏半卷

那截残卷在灰堆里缩成硬邦邦的一团,像是一截死人的指骨。

苏晚晴指尖一颤,顾不得灶膛里还未散尽的余温,屏住呼吸将它小心翼翼地拨拉出来。

指甲缝里瞬间挤满了黑灰,粗糙的触感磨得她生疼。

她用袖子垫着,轻轻抖掉上面的浮灰,那半卷焦黑的纸页在微弱的天光下徐徐展开。

熟悉的簪花小楷跃入眼帘,虽然被火舌舔去了一半,但那挺劲的笔锋绝不会认错。

这是她当年在“谢家茗铺”最鼎盛时,一笔一画手抄的《茶事月令》。

她记得太清楚了。

那年日寇的炮声逼近,谢家为了保住那一批救命的茶种,耗尽了最后的家底。

临行前夜,她就是用这一卷书,死死裹住那几张揉得稀烂的银元券,塞进了这个她守了半辈子的灶膛。

她原以为那些钱和书早就化成了烟,却没想,这残卷竟在陈艾和柴灰的覆盖下,在这冷冰冰的灶角躲过了十几个年头。

“艾草驱虫,必选陈年,取其辛而不烈,苦而入脉……”

在这行娟秀的字体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批注。

字迹极大,像是一个个刚学会走路的螃蟹,笨拙地写着:“太干则粉,太湿则腐,需合草木灰,三比一。”

苏晚晴笑了,眼眶却微微发热。

这是阿牛那孩子的字迹,那孩子平时没少往这灶间钻,想必是早就发现了这卷“宝贝”,却又不敢声张,只敢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这半卷残书自个儿琢磨。

她收起残卷,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尘,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坡顶走去。

东坡上,秋后的日头依旧毒。

谢云亭正蹲在半人高的茶苗间,他的动作极稳,修长的手指在泥土里拨弄,正把一盆拌了陈艾粉的黑草木灰均匀地培在苗根。

“找着了?”谢云亭没回头,鼻翼却轻轻扇动了一下。

他闻到了那股子尘封已久、带着焦煳味的水墨香。

这味道在清新甘甜的茶园里,显得格外刺眼,也格外亲切。

苏晚晴走到他身后,将那半卷焦纸递过去:“你当年的宝贝,被阿牛当成了救命稻草。”

谢云亭只是斜睨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卷轴,指尖捻着一颗泥粒,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堆废纸:“烧了也好。这世上的道理,一旦落成字,就容易成了死规矩。谢家以前就是规矩太多,才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
“字可以烧,理得嚼碎了咽下去。”苏晚晴没理会他的冷淡,转过身,对远处正探头探脑的阿牛招了招手。